从安集延换乘越野车进山的路,比阿娜尔预告的还要颠簸。驾驶座上是个沉默寡言的塔吉克族老司机,满脸被高寒风霜刻出的深纹,熟知这条穿梭於乌吉塔交界游牧牧道的老通道。他从头到尾只跟她们说了三句话:「上车」,「系好」,「到了」。越野车避开常规关卡,沿着牧民迁徙在悬崖边缘踏出的碎石便道盘旋而上,窗外是越来越陡峭的深谷和越来越近的雪峰。

        霍琴的高原反应在第二个小时显现出来。她靠在阿娜尔肩上,脸色发白,额角沁着薄汗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阿娜尔的衣角。阿娜尔一只手稳稳地搭在她後颈上,拇指在她耳後那块皮肤上轻轻画圈,力道不重不轻,像在安抚一只紧张的幼兽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还有多久?」霍琴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两个小时。翻过前面那个高海拔碎石垭口就快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霍琴闭上眼,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阿娜尔身侧。车窗外的风景从高原草甸过渡到裸露的灰色岩石,空气越来越稀薄清冽,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部在适应更低的气压。阿娜尔的体温从紧贴的身体那边源源不绝地传过来,成了她在这辆颠簸的、驶向天边的越野车里唯一的定锚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垭口之後的路更加陡峭。越野车在最後一段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碎石坡上艰难爬行,终於在一处开阔的避风岩台边缘停了下来。老司机用下巴朝前方努了努:「到了。再往前车过不去,要走半小时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霍琴推开车门时,冷冽的高山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肺。她站在海拔将近四千米的山脊平台上,眼前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壮阔景色——深谷在脚下铺展,远处的雪山在午後的阳光下泛着纯净的白光,云层在雪峰之间缓缓流动,像大地在呼吸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正前方,约半小时徒步路程之外,一座废弃的石砌了望塔静静地矗立在一道山脊的末端。

        塔身大约十米高,用深灰色的山石垒成,底部的石墙已经部分坍塌,但主体结构依然稳固。塔顶的垛口残缺了几处,但在午後的阳光下,整座塔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,像一支插在山脊上的古老蜡烛。

        霍琴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、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吸气声。她侧头看去,阿娜尔站在平台边缘,双手垂在身侧,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那座塔。高山的风将她散落的长发吹向身後,深蓝色的衬衫猎猎作响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没有说话,但霍琴能看到她的眼眶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,从眼尾向内扩散。

        霍琴没有打扰她。她只是走过去,把手轻轻放进阿娜尔垂在身侧的手掌里。阿娜尔的手指立刻收紧了,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,力道几乎要把骨头攥碎。但她没有低头,视线依然钉在那座塔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们走吧。」过了大约两分钟,阿娜尔的声音才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们沿着山脊上的羊肠小径徒步向前。路两侧是高山草甸,覆盖着矮小而顽强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紫色野花。风从东边吹来,绕过前方的塔身时发出一种悠长的、持续的嗡鸣声——真的像有人在吹一只巨大的、用石头做成的笛子。那声音低沉而清澈,在山谷之间来回反射,最终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、像叹息又像歌唱的旋律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娜尔在距离塔身约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。她的脚步顿住了,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。她的手还紧紧握着霍琴的手,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

        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好汉中文;http://www.china-yantai.net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